看不見的傷痕 語言暴力傷害更勝肢體

記者游任博 / 採訪報導

    台灣禁止體罰的教育政策，在去（2015）年底已邁入第十個年頭，不當管教事件已比以往減少許多。然而，與肢體無關、卻只是口頭上的語言暴力，卻未必減少。根據台灣兒福聯盟統計，有近四成的兒少，曾在家中或學校受到語言暴力對待，兒少學童心裡可能留下更大的陰影，值得各方重視。

    換句話說，不管是家長或是老師，大多明白不應該用暴力對待兒少。但對暴力可能只侷限在「肢體」，卻不知道不當使用語言，也是一種暴力。此外，語言暴力對兒少的殺傷力，以及在心裡留下的陰影，有可能大於肢體暴力，自不應忽視語言暴力。

語言暴力傷害長遠

    台大社工系教授沈瓊桃表示，語言暴力是精神暴力的一種。我國法令目前沒有明確界定什麼是語言暴力，但根據學者的定義，辱罵、貶抑、否定人格、恐嚇、威脅等，都是語言暴力的一部分。

    沈瓊桃指出，受到語言暴力對待的兒少，會產生外顯的偏差行為，例如可能會攻擊別人，成為加害者。或者是有內隱的情緒變化，產生憂鬱、絕望、情緒低落、否定自己價值等狀況，最嚴重甚至會產生自殺行為。

    為了讓社會大眾感受到語言暴力所帶來的傷害，兒福聯盟拍攝了宣導影片，邀請民眾體驗遭到不當言語對待的情境。影片上傳臉書後，獲得網友的熱烈回響。許多網友留言提到，現在回想以前遭到辱罵的情況，還是會哭、會受傷。甚至有網友留言說，因為語言暴力的關係，讓他產生否定自我、憂鬱等影響。

    沈瓊桃的研究個案中也顯示，同時受到母親肢體及語言暴力對待的兒少，長大後仍然對母親的辱罵難以釋懷。「養狗比養你好，」沈瓊桃形容語言暴力是「看不見的傷痕」，這些人或許已經忘記肢體上的痛苦，卻仍然深記著幾個文字或幾句話。

沈瓊桃的研究個案發現，語言暴力所造成的傷害，比肢體暴力更難以撫平。（攝影：游任博）

三級輔導制度保障兒少

    兒福聯盟研究員朱崇信表示，在接觸兒少的過程中發現，最常發生暴力對待的環境是校園，包含師生之間與同儕之間的關係。沈瓊桃也說，學校是公領域，公開羞辱所造成的傷害，更勝於家庭，所以應該注重校園的群體關係。

    台灣在去年底，公布實行《學生輔導法》，正式將學生輔導工作法制化。該法案明定，學校應視學生身心狀況及需求，提供必要的三級輔導。

    第一級主要是每天接觸學生的導師，教導學生正向思考、情緒與壓力管理，以及人際關係互動等。若發現學生有不尋常的行為，或是明顯的情緒反應，會先進行初步輔導，若未改善，才會轉送到輔導室。

    學校輔導室會進行第二級輔導，由專任的輔導老師，依個案進行個別或小團體輔導，協助學生改善情緒、行為及人際等問題。若輔導室仍無法改善學生情況，表示已經相當嚴重，此時會轉送到各縣市的學生輔導諮商中心，由社工師及心理師接手處理。

    受訪的輔導老師因不願透漏國小名稱，所以用代號表示。甲校輔導老師指出，依據教育局的規定，輔導室每學期都會做全面性的預防，向全校學生宣導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。另外也會進到各班宣導，若在宣導的過程中，發現有表現不自然的同學，才會做後續的輔導。

    另一所不願透漏名稱乙校國小輔導老師則表示，該校同樣也會進行全校及各班宣導，但其實並不容易發現遭到暴力對待的兒少，主要還是家長跟學生主動通報的比例比較高。

    甲校跟乙校的輔導老師同時說，語言暴力常伴隨著其他形式的暴力，卻難以發覺與舉證，需要較長的時間才會有症狀出現，因此常被忽略。甲校說一學期大約會有三到五起的語言暴力事件，但都是同學之間的言語霸凌。乙校則說這學期至今，尚未有語言暴力的通報紀錄。

第一線的老師可能是施暴者

    受訪家長王淑慧表示，女兒在國小時相當熱心助人，甚至主動協助輔導室幫助其他兒童。但就讀某國中時，班上老師常聽信部分同學說辭，因此造成誤會。王淑慧說，老師在她女兒的聯絡簿上直接寫「你不喜歡我沒關係，我也可以把你當隱形人。」以及：「這麼厲害怎麼不回去自己念？」等，在家長看來，都是可能傷害孩子心靈的語言暴力。

    對於老師在言語上的霸凌，一開始王淑慧的女兒並不放在心上。隨著時間一久，壓力逐漸累積。她發現女兒到學校上課時，身體就會不適。王淑慧雖然跟校方、家長會以及輔導室反映，將「誤會」解開，最後仍然決定讓女兒轉學。

    教齡超過30年的國小退休教師康瑞琦表示，第一線跟學生接觸的並非輔導老師，而是班級導師，所以輔導老師不比導師清楚學生的狀況。雖然老師跟學生接觸時，難免會有情緒性的反應，但她認為老師都是希望學生好，所以社會應多給老師一些信任跟支持。

    乙校輔導主任表示，學校相當重視師生之間的正向管教，同時也會教育老師，注意師生之間的溝通。當學生犯錯時，老師應該要讓學生知道錯在哪裡，而不是用指責的方式。乙校輔導老師也說，經過長期宣導，老師都很注意用詞是否恰當，所以現在校園語言暴力比較常發生在同儕之間，而不是老師對學生。

資深退休教師康瑞琦認為，老師在瞬間做出判斷時，難免會有情緒性的反應，社會應多給老師一些信任跟支持。（攝影：游任博）

管教不可過度、也不應放任

    由於經過長期的宣導，老師在教學上，多半不會用體罰等方式，但同時也引起部分老師批評學生越來越難教。康瑞琦說，老師當然不應該過度體罰，但也不能完全不處罰、放任學生。她舉例，自己會跟學生訂好班級規則，如果犯錯，就會禁止學生下課休息。

    沈瓊桃認為，「越來越難教」並不是指學生越來越壞，而是教育者要花比以往更多的時間跟心力，來解釋是非對錯。她承認這並不容易，所以國家應該協助父母及老師如何管教下一代，建立完善的親子教育以及班級經營。

保持同理心就能避免語言暴力

    每個人對語言的理解能力不同，有些人容易過度解讀，造成情緒上的不穩。甲校的輔導老師提到，同儕溝通時偶爾會缺乏同理心，但不會立刻歸類為言語暴力。沈瓊桃呼籲，溝通時最重要的就是同理心，反問自己是否想聽到這樣的語言，如此一來，就能夠避免語言暴力。